現在是凌晨3點35分。我站在敞開的門廊,死死盯向漆黑的樹林深處,身上只穿著一條保暖褲。雪花從月光照亮的空中飄落在我臉上。我的心在狂跳。而且,我手上握著一把斧子。
吵醒我的那個動靜是斷落的樹枝發出的嗎?還是說,有什么東西躲在暗處,正在偷窺我?我集中精力去聽,但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風刮過樹枝時的沙沙聲。
我回到小木屋,拿了一把掃帚抵住沒有鎖的門,又把斧子放在枕邊。我躺下,合上眼,開始計算時間:距離我上一次和另一個人類說話,已經有62個小時35分鐘了。
人類的歷史不就是一部人們變得越來越合群的故事嗎?
起初,我們在同一片廣袤又陌生的土地上各自分散的部落中生存。部落之間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我們安定下來,建立自己的小社會。我們探索世界上的陌生角落,不同文化之間相互碰撞。隨著人口的增長,我們發明了全新的與他人交流的方式—當然更迅速、觸及范圍更廣—而這創新的巔峰,現在就躺在你的口袋里,或是握在你手上。
一直以來,孤獨都是平凡人類體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今天,孤獨已經被從我們的生活中驅趕。孤獨不僅已經過時,而且完全與鋪天蓋地的科技發展和社會變革背道而馳。在社交媒體和科技企業為了爭奪我們的注意力互相廝殺時,從根本上他們承諾的是同一件事:無論我們在哪兒,不管我們在做些什么,我們再也不是孤獨一人。
隨著思考,帶來了我要呈現給你們的問題:上一次你真真正正獨處是什么時候?這里,我對獨處的定義是持續一段時間內,身體與心理雙重與他人隔絕。
僅僅是我自己的答案已足夠讓我擔憂:從來沒有。兒時的我成長在一個大家庭中。到了青春期,又常常發短信到深夜。更別提學生時期,我已經是臉書的第一代用戶,我的社交生活完全被它掌控。
尤其絕不是現在。作為一名步入三十的成年人,因為一個人負擔不起水漲船高的房價還和其他三人一起合租,以及每天搭乘擁擠到幾乎可以數得清旁人脖子上的毛囊的通勤地鐵,隨著它駛入這座世界上最繁忙的城市之一,而我又坐在其中一間忙碌的辦公室,在電腦上同時和同事們以及陌生人聊天,常常一聊就是九個小時。
而在連接這些片段的碎片時刻,我也并非孤身一人—從一間房間走向另一間,從辦公室走向通勤交通工具—當我邊走邊盯著自己的手掌心時,伸長了脖子研究一封郵件或來自臉書、推特的消息時,或者,在某些產生反烏托邦幻覺時刻中的我們逐漸變形成機器人,似乎能夠未卜先知,呆呆地盯著屏幕,努力去想起我是否有任何理由必須盯著它,除了在它的溫暖又舒服的柔光中找一絲慰藉。
非但是我從未真正地獨處過,而且我忽然意識到,“獨自一人”的可能性甚至讓我充滿畏懼,一種隱約的害怕與外界脫節或過時的恐懼在心中回響,就像你發現手機電量所剩無幾,或當你在社交網絡上看到朋友聚會的精彩照片但自己并不在其中,這種現代情感普遍到已經有了專有名詞:FOMO, 總擔心會錯過什么的恐懼心理(The Fear Of Missing Out)。
然而同時,像大多數人一樣,我被“孤獨”的浪漫主義光環深深吸引。為什么不呢?有關人類自力更生的故事—不受社會繁文縟節所限制,發掘關于生命和自然的奧妙—隨處可見。無論是在最初的宗教義文,還是古老世界流傳下來的宏偉史詩。它在華茲華斯的隱居中,也在梭羅的湖邊小屋中。它在海明威高尚的老漁人中,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堅忍的牛仔中,也在蝙蝠俠那飽受磨礪的外來者身上,以及所有其他我們崇拜的孤身一人的超級英雄中。
對于現代人來說,被家庭或工作瑣事呼來喚去,現在又多了各式各樣數碼設備的干擾,還有什么能比獨自一人站在某處、肆意深呼吸更愜意的呢?
考慮過所有這些,我開始制訂計劃。計劃離開,讓自己與世隔絕一段時間。計劃從不斷有他人打擾的現狀中短暫逃離—不管現實的,還是虛擬世界中的。那也是為何在某個寒冷的2月清晨,我自己正開車駛向蘇格蘭高地。
我找的小木屋—或說茅舍—在凱恩戈姆山國家公園里一條小河附近的樹林旁的空地上。它完全與世隔絕。距離它最近的建筑是數英里開外的一間農舍;你得走過好幾塊田地才看得到它。
小木屋里有1.5米×2米的空間,擺著一個雙層床,一個書桌,一個老式燒木材的火爐,和三盞由太陽能供電的臺燈。太陽能蓄電板搭在外面的灌木叢中。
我到達的那天大雪紛飛。小木屋所屬的土地的主人沃特開著他的路虎帶了我一段路。我們在荒蕪的田地里顛簸,泥巴隨著車的行進甩進沒有車窗的門、甩在我們身上,于是只能瞇著眼睛看雨刮在風雪中艱難地工作。我很擔心自己那幾包裝滿了超市買來的生活用品的袋子—它們會不會從車后掉下去?—在我們一路跋涉,向新家行進時。
樂天派的沃特幫我卸下行李,解釋了在哪里劈柴,并向我指明了廁所的位置:山坡上面一點的地方,半扇木欄后的一個洞。
“如果哪天你覺得無聊,歡迎到山下的農舍來喝一杯,”他向我發出邀請。一股暖意不合時宜地在我心里淌過。
“孤獨被夸大了。”
這些就是好幾天內我從另一個人類口中聽到的最后幾句話。
沃特離開后,我在原地站了許久,接著開始來來回回踱步。這是個奇怪的情景,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手機—這太瘋狂了!我必須告訴誰!在臉書上更新一條狀態!—然而摸了個空。我的手機此時正待在我的包里,關了機,而且在這荒郊野外它也沒有信號。
于是我開始發瘋一般地砍木頭。盡管沃特留下了足夠過夜的木材,我還是把圓木排成排,揮動斧子開工。我伐木的技術太爛了:要不然完全砍不到,要不然劈出不合格的木渣,飄進外面的風雪中。
極度受挫之后,我停下來,回到屋里,試著坐下消停一會兒。一陣可怕的恐慌感又把我拽了起來。我試著閱讀,但周遭的寂靜震耳欲聾。小木屋里有一把吉他,于是我從墻上把它取下,開始亂彈一些旋律,扯開嗓門給自己唱小曲。我又一次站起來,又坐下。我伸手去拿帶來的葡萄酒。
我喝得酩酊大醉。
那天晚上我從噩夢中驚醒。夢里我跑過一座巨大而繁忙的城市,努力找回到我的小木屋的路。一路上各式奇形怪狀的路標,而且每到一個轉角都有人沖出來襲擊我:瘋瘋癲癲的流浪漢,癮君子,妓女,還有一幫又一幫路人和醉鬼。我跑啊跑啊,直到終于拿到了我的手機,打給什么人求助。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問道:我們怎么能核實你的身份?
“谷歌我,”我一遍又一遍重復著,“谷歌搜索我就好。”
當我向親朋好友解釋自己打算潛入樹林獨自生活一周時,得到的反饋范圍從理性的(“要養成固定的習慣”)到明顯糟糕透了的(“帶上些大麻!”)。
但是邁克爾·哈里斯,2014年出版了一本名叫《留一段時間給自己:找回我們在緊密連結世界中,終將遺忘的獨處時光》的加拿大作者,最引起我的關注。
“提醒你自己,你體會到的極為不適的感覺只是一種‘戒斷癥狀’,而且這癥狀很有可能隨著時間過去而消失。”在我出發幾天前,他在電話中叮囑我。
哈里斯的書嘗試著去探索在如今緊密連結的數字生活中,人們能夠怎樣對抗不間斷的干擾,并重新發現獨處對我們的益處。
“我們是有史以來與虛擬人物交流多過與現實人物交流的第一代人。因此,我們變得前所未有的畏懼孤獨。”哈里斯說,“害怕錯過或是白日夢。”
像我一樣,哈里斯決定面對他的恐懼。他放棄了互聯網和他的電話整整一個月,雖說并沒有完全中斷和其他人的接觸。盡管如此,“壓倒性的孤獨感”是他對這實驗最初成效的描述。
“你要知道,一手設計了我們線上體驗的那些人傾注了大量精力和資源,為的就是使上網變得盡可能有癮,”哈里斯說,“從互聯網連結的世界中走出會讓你十分痛苦,因為忽然之間你的一切魔力都消失了。”
他在說郵件提醒和社交網站提示,通過刺激內酚酞分泌改寫我們的行為方式。“你必須挨過那些不適感,才能看到光明處的獎賞。當你活在網上時,那里有一套特定的獎勵機制。你的所作所為、想法和信仰統統被某些集團利益和來自朋友的興趣所掌控—比如,有件事得到了12次轉發,那么它就是有價值的。”
“當你把自己和互聯網的連接中斷,”他說,“你就被迫去構建一套屬于自己的獎勵系統—一套完全不參考外界評價的機制。”
“人們出于某種自私的欲望上網,去打造他們的個人品牌或是實現自我價值,但矛盾的是當你遠離這一切時,實際上你會開始發展更豐富的私生活。因此,你才會變得更有趣。”
在小木屋的頭24個小時極難熬。那里很冷,而且沒有自來水,所以我必須自己準備木材,堆起來點火;收集從屋頂流下的雪水,然后在爐子上加熱,才可以用這水洗漱或煮飯。達到人類生存的基本需求—溫暖,飽足和潔凈水源—所需要的籌劃和精力是我之前不熟悉的,因此,我不斷地算錯每個步驟所要的時間。也就導致了在早晨6點,我被凍得瑟瑟發抖地醒來,然后花兩個小時才能做好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和一盤炒蛋。
然后我出門散步。一夜之間,雪已經融化了,露出地表原本的美妙,生機勃勃的綠色和紫色似乎隨著陽光照射的角度呈現出不同的光澤和形狀。但我的想法和觀察總是伴隨著嘮叨的沖動,催促我去分享他們—一條朗朗上口的推特,一則臉書上真誠的靈感啟發,一張標簽“無濾鏡”的Instagram照片—然而不能在社交網絡上分享的現實著實讓我惱火并坐立不安。
一股不理性的恐懼感在我身體里竄行。我感到一陣眩暈,好像自己在真空中行走。我拿起自己沒有信號的手機,隨手拍了幾張照片作為安慰,想著當這段經歷結束時我可以和這世界分享它們。這感覺有點自欺欺人。
時間慢爬的速度更是火上澆油。像卡通中在監獄墻上畫“正”字的囚犯,我開始在腦子里盤算已經過去的時間,并計算獨處剩下的時間。當夜幕降臨,我的孤獨感被放大。此時,被我所見過的最美的景色包圍反而讓我覺得沮喪和不安。
在2011年與《波士頓環球報》的采訪中,紐約大學的社會學家埃里克.·克蘭納伯格論證道:“提到獨處就會帶來文化焦慮感……我們常常領會不到孤獨能帶來的好處。對人們來說,獨處讓他們更不受束縛。人們可以掌控自己的時間安排。”
到了2018年,對于自己時間的支配確實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大犧牲。面對電腦和各種數碼設備的騷擾—或者說,我們通過這些設備聯絡的朋友們和陌生人—我們不是被動的(“稍等一下,等我馬上回復完這條消息”),就是主動地將此刻經歷重新打包,上傳到網絡世界,期待得到那里的受眾的肯定。
我們不斷在這兩種相對立的設置中切換:被動與主動,向前和向后,卻已經漸漸忽略了停下來思考片刻的重要性,既不去回應也不去引出他人的看法。換言之,我們已經很少有機會真正獨處。在《波士頓環球報》那同一篇文章中—“孤獨的力量”—記者蒂姆·蓋博引用一則哈佛大學的研究,表明“人們在獨處狀態下會形成更持久更準確的記憶”;還有些人指出,他們在獨處時變得“更富有同情心”。
獨處的第二天,我看到了一群羊。
它們好似故意在小山腳下等我,一共有兩群,每群10只左右,分別擋住了下山的兩個道口;這是在埋伏我啊!我停下來,從每條小道的方向望向它們。它們也回望我,完全靜止不動,除了它們那不停咀嚼的下巴,慢悠悠地碾磨著,對我表示出憐憫的不屑。
這一幕讓我想起一位朋友對我此行的預測:“你這七天會像《我與長指甲》那部電影,只是沒有‘我’!”然后短暫地擔憂這群羊會對我發起進攻。
別傻了,綿羊才不會攻擊人。但如果是高地綿羊呢?如果它們還有長長的羊角呢?我又怎么清楚?踏著一層清晨的新雪,我朝它們的方向大膽邁進了一步,結果羊群一下子散開了。我這才記起,綿羊都是毛茸茸的膽小鬼。
之后一天,我又經過了羊群。這次它們合為一支大部隊前行。我停下腳步,盯著它們。它們也停下來,排成排回瞪著我。這一次,我開口和它們說話。
“你們好啊小羊羊,”我說,同時也被幾天內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感到驚奇。我的聲音聽上去低沉又傻乎乎的。
“你們在干嘛呢?”我問羊。
羊群中沒有回應。我又試著溝通;這次,我選用了羊的語言。
“咩,”我沖它們喊,模仿得惟妙惟肖。
“咩!”
我的聲音中流露出絕望。沒有羊搭理我。而后,羊們覺得無聊,統統走開了。它們肯定覺得我是個爛人。
2014年5月,作者露絲·湯瑪斯在英國《新政治家》雜志(the New Statesman)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獨處的重要性》。文中她講述了為了完成自己的下一部小說而搬去華威郡一間漂亮的鄉間小屋居住兩周的經歷。到達時,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完全連不上這里的網絡。
“很顯然,接下來發生的,是我這輩子最孤獨也最焦慮不安的時光。”她寫道。
“幾個小時,甚至數天都不用開口說話!這感覺真奇怪。當周圍沒有人關注你在做些什么的時候,哪怕是諸如坐在椅子上或燒開一壺開水或決定出門去這類小事,都變得格外有儀式感。”
她是這樣描述自己這兩周當中的思考過程的:
a. 天哪,我真的是獨自一人了
b. 這讓我想起了童年
c. 我的家人會原諒我嗎?
d. 我必須下筆寫點什么了
e. 我竟然開始享受這感覺了
獨處的第四天我的小屋停電了。這就意味著晚上不能開臺燈,也促使我開始自娛自樂地打掃屋內衛生以及砍伐木材,確保不會影響我傍晚時下廚。黃昏時分,我透過窗戶望著太陽下山,黑夜像一張巨大的毯子,緩緩降臨。
我把火爐堆滿木材,然后點了差不多上百根蠟燭,為即將到來的難熬的夜晚時光做足準備。直到感覺自己精疲力盡了,我坐了下來,試圖用閱讀打發時間,把書頁盡可能地靠近光源,又舒展身體,讓雙腳可以在火爐旁取暖。
不知為何,這不可思議的寂靜開始讓我感覺到巨大的誘惑。我不自覺地開始大聲朗讀:一開始還很小聲,之后恨不得扯開嗓門在喊。我站起來,擴了擴胸腔,不緊不慢到近乎奢侈地逐字逐句誦讀一部我拖了很久都未讀完的小說;此刻它是那么的引人入勝(《了不起的蓋茨比》—諷刺的是,這正是一部描寫了無盡的狂歡派對和奢華的生活方式的作品),反復讀我愛的章節,賦予書中人物真實的聲音。
這樣的朗讀持續了數個小時,只在中間時不時地送幾口斯蒂爾頓奶酪或抿幾口威士忌時才會中斷。它帶給我難以言喻的興奮的體驗,在這靜謐夜晚和自己說話,好像我正沖破一層隱形的枷鎖。隔三岔五地我會望向窗外,屋外的陰影不再像是邪惡的化身,反而在繁星映襯下漸漸變得柔和,看起來十分喜慶。
次日清晨我滿足地醒來。昨夜的雪再次融化。春天的陽光從樹的縫隙中鉆進來。我放下手中的照相機去尋找羊群,但沒見它們的蹤影。于是我繼續向前走,穿過田野和樹林,經過斷裂的樹樁和風中顫抖的小樹苗;還有那些苔蘚聚成的小丘,萬一不小心踏上去,立馬散成沙子狀。
走著走著,我到了湖邊的某個地方。有一條環湖小徑,但我想盡可能靠近水面,因此選擇爬過一簇簇尖尖的灌木叢,撥開一枝又一枝松樹枝,直到走去了湖的另一邊。我站在那里,合上雙眼,用力地呼吸。
我才意識到,這是頭一次我不希望身邊有任何人陪伴。我不希望我的女朋友或好哥們兒甚至我的推特粉絲們破壞這個時刻。我不想在意他們的看法。此刻,我一個人更開心,就安靜地看著聽著,盡情呼吸著清爽的空氣。
我又向前走了一段,然后在鋪滿松針的地面躺下。我從背后摸出了幾顆松果。我仰視著樹的頂端,觀察著它們隨風搖曳,忽然之間,毫無征兆地開懷大笑起來。
獨處的最后幾天與第一天的例程并無兩樣:我去砍木材,搭火堆,吃飯,睡覺,放松。而我的想法已經完全不同:我的思想進入到某個全新維度。我開始享受砍木頭的過程,越來越熟練,直到我已經能像切洋蔥一樣把木材劈開。我再也不像囚犯倒數出獄的日子一般掐算每分每秒,而是很享受每一刻。
我又像青少年時期一樣坐下來安心寫作—慵懶而自由—試著用文字描繪小木屋門外的景色:大自然中紅色和紫色與綠色和褐色交相輝映的樣子,以及綠松色毛皮掛在樹梢飄拂的模樣。
我開始用欣賞的心態去想身邊的人,而不再因為他們的離開而驚慌失措。
我開始享受與自己相處。
我不再枕著斧子睡覺了。
到了最后一天,攝影師索菲來了。她非常熟悉蘇格蘭,并教給我一些野生知識。我們分享了我最后一只罐頭湯。我很開心有她作伴。
到了我和索菲相伴的最后時刻,我的獨處早已結束了。我請她把我送到最近的小酒館,自己享用了幾瓶啤酒和一條鱒魚,同時在混亂和嘈雜中悠哉悠哉。我對于同樣幾副五官搭配—鼻子,眼睛,嘴巴—能夠組合出截然不同的面容感到無比驚訝。
將要離開的那天剛破曉時,我醒來,拎著自己的行李,和小木屋說再見,朝著山丘另一面出發,趕去搭返回倫敦的火車。
一路上我停下很多次,試圖最后一次貪婪地吸收每個細節:水在小河中流動,田野和樹木在晨光中閃閃發光,被白雪覆蓋的山尖傲嬌地俯視著地平線。
當我走過最后一片田野,余光忽然瞥見了什么。二十幾團“棉花團”在徐徐微風中翻滾:是那群羊!它們正朝我跑來。我停下來盯著它們。它們也停下瞪回我。我點點頭,示意告別。它們什么都沒說。我繼續上路。










